环球速讯:大疫之中无喜丧,父亲因新冠走得凄凉,无可奈何心境更是一落千丈

2023-01-12 13:06:49     来源:腾讯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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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知道父亲是哪天阳的,因为他已经三年没有下楼……


【资料图】

父亲走得凄凉,近一周吃不下东西,住院那天只吃了几口高粱米饭、两粒花生。患有糖尿病刚刚阳康了的兄长四天四夜没合眼,在将阳康后在家躺着躺着就脑血栓了的母亲送进医院之后,便送走了刚刚从ICU里出来的父亲。

兄长说父亲从ICU出来的时候清醒过一阵儿,掰着手指含糊着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他,因为是凌晨,兄长安慰他睡下,结果天没亮就陷入了昏迷。

父亲咽气前没有看到我。

我不知道他有多遗憾,因为我被困在国外,已经三年没有回国。

父亲去世前那两天我总会呆着呆着就流泪,内心里好像早就做好了他不治的准备,然而又总想:他已经熬过了三周,抗原检测也只剩一条线,住院只是因为两条腿有血栓,说不定就会运气好……

每天都有院士、老专家、老革命离世的消息传来,官方的、私人的,无力的治疗、潦草的后事,知道得越多,我的心越凉。我的专家、学者朋友们在各个群里慷慨激昂,各种退烧的、阳康的、预防的心得雪片一样在我的手机里飞扬,我的手机沉重,我的心也沉重,我认命一般地在心里想:那么多英杰都挺不过去,我那生活在三、四线城市、普通的、原本就极其羸弱、看上去早就如风中残烛的父亲,凭什么就能熬过去呢?然后,我就又不甘心地想:我普通的、无比热爱生活、90岁了还要熬夜看世界杯的父亲,哪怕早就无法下蹲、但只要能下床就会在家里比划太极拳,虽然慢阻肺但被我母亲照顾着三年没有感冒的父亲,凭什么就不能再多在人世间停留,多看看他喜欢的中央五台,多提笔描绘他钟情的雪中红梅、韵致山水、墨染牡丹呢?

然而,无能为力的我们终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……

在北京的女儿,阳康后就想去看姥爷,还没动身就因为心率升到140半夜叫了救护车,也在北京的侄女是最后一批幸运者,与公公婆婆一起被送到方舱隔离,夫妻俩给四岁的儿子当了两周的暖气之后,现在还在咳嗽,气喘着上班,所以,只有我和兄长两个孩子的父亲病床前寂寞。

父亲开始只是拉肚子,我在微信里说有可能阳了,他不信,说电视台已经不报了,应该没有疫情了。我不敢吓唬他,心里也希望只是单纯的拉肚子,然而,两天后他开始咳嗽发烧,侄女儿寄来的抗原检测盒这时候也到了,一测,两个老人都阳了。父亲开始吃头孢和金银花颗粒,我在微信里说感染后会出现血栓,希望他吃一些银杏叶,他说:专家说不能乱吃药,哪怕母亲急扯白脸地劝他,他一直都在说:专家不会骗人。

母亲到底年轻些,也不大感冒,所以症状轻些,吃了两天头孢没见好转就改吃阿奇霉素,摸索着对付了几天之后,两个人都失去了味觉与嗅觉,母亲开始天天躺着,父亲也没了食欲,侄女寄来的小分子蛋白倒是天天在喝,女儿每天早上网购的早餐却是越吃越少。后来父亲说想吃高粱米饭、花生米,结果吃了两口,两条腿不能动,就进了医院。

父亲喜美食、好美酒,却因为痛风,三十年没有痛快地吃过鱼和肉,他女婿送的茅台酒也只能在节日的时候抿几口。因为祖父母饿死于三年自然灾害,父亲时不时就会说:“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天天能吃白米饭”,所以,我们小时候家里的剩菜剩饭都是他吃,母亲常怪他,说他没吃过大宴席,却得了富贵病,说他的痛风就是喝菜汤喝的。他差不多吃了三十年生菜包土豆,无论遇到什么事每顿都能吃一碗白米饭,母亲总说:“如果哪天他不能吃饭了,大概就不行了。”

这句话应该入了所有人的心,父亲刚阳的那一阵,母亲会在微信里跟我说:“应该还没事儿,今天还吃得下饭”,等到他没了食欲,母亲显然也慌了心神,跟我说:“他都吃不下饭了”……兄长调动了所有的人际关系,终于为他在医院找到一个床位,离开家的时候,母亲为他穿衣服,他对母亲说:“这一次怕是挺不过去了……”

父亲聪明,心灵手巧,筐和篓都编的极其漂亮,木工活也做得好,从前我们家的家具都是他自己做的,他会在玻璃柜门上画上花儿,会在组合柜上烫上鸟,总是引得邻居们围观艳羡。他的水墨画也好,有灵性,退休之后认真地学了学,就非常拿得出手,不仅参加过省里博物馆举办的画展,还在日本的画展中拿了金奖。一名日本的收藏家说自己只收藏过宋徽宗的画,无论如何要买下父亲参展的作品,说父亲的积雪和融冰有着独特的神韵。十数年前有朋友介绍过北京齐白石研究会的会长,我拿了父亲的一幅山水去,那院长十分欣赏,说愿意推荐父亲入会,希望父亲到北京参加活动,但父亲终究年龄大了,参加活动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。

但是,父亲依然勤奋,所以高产,八十几岁画风渐渐成熟,正赶上国画市场衰落,我们又不擅长经营,所以,画作多送了国内外的朋友,2015年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举办第二届书画展,也不知道哪位朋友将父亲的作品递上去,而且入了选,只是,报纸寄过来至今,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将父亲的画作送了展。

然而,父亲的主业却是个官,只是官位始终不大,不知道是否与他不计得失、磊落的性格有关。十八岁就当了乡长,那时候还是建国前,调进城的时候,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误,这一段履历被落下了,当时年轻不了解情况,建国初期又是天天为了革命工作拼命,涨工资的时候让给了别人,房子给自己留一个最小的,等等等等一系列操作,退休时候的级别几乎与建国初期一样,工龄还被少算了好几年,从离休变成退休,一直到几年前每个月都只拿3千元。没人知道父亲有没有怨气,因为父亲永远平和淡然,他天天追着体育台看球,熟悉所有体育项目的评分规则,既熟知NBA也熟知AC米兰。

他还善于经商。退休前他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商业精英,退休后是我们那个城市第一个私营百货公司聘任的一把手,放到现在就是妥妥的一枚CEO,所以,三十年前的父亲有钱,在万元户还是凤毛麟角的时候,我就是拿着他给的三万块钱意气风发地迈出了国门,虽然碰了一鼻子灰,但是同时代的人多得是飞机票都是借钱买的,所以,父亲的三万块钱给了我在日本横冲直撞的底气。

然而,父亲自己却极其节俭。大疫三年,他每天收看新闻,记下了电视台播报的所有感染数字,用的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来的旧信纸,边缘有些参差。女儿收拾遗物的时候将他那一摞记录拍给我,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,照片上那一摞随意摆放在窗台上的旧信纸就更显出了年代感,阳光显得温暖,温暖得让人心酸,泪眼模糊中,我再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,我的父亲是真的已经走进了岁月里……

曾经希望天天吃白米饭的父亲,离开家时吃的最后一顿饭并不是白米做的,所以,他应该还想着能够回家继续吃白米,而高粱米,只不过是为了换换口味……

女儿在殡仪馆烧纸的时候一直在哭,说后悔早餐只给他点了粥,没有点一些好吃的蛋糕和蛋挞……

逝者已矣,然而,留给挚爱他的生者的,似乎永远都是遗憾。

我的父亲王珂,于2023年1月9日正午离开人世,享年91岁。

91岁离世算得上喜丧,但是,父亲家人长寿,如果没有疫情,以他恬淡的品性,应该还会活上几年。大疫之中的喜丧,因为瞬间的失去,让活着的人觉得凄惶。父亲生于中国的战乱之年,离开的时候整个人类陷于看不见的战乱,我们看不见尸横遍野,现代文明模糊了惨况,然而,亲历丧事的每个人都切肤地感受到了惨况,大疫之中没有喜丧。

愿父亲安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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